不熬夜的saki

没有期待

情怯(下)

明岐武功奇高,误入歧途,与乌合之众一起屠城,不料一眼心动,将人掳到了中原。

明岐本来是看上了琼郎的容貌,仙鸣山城多出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,琼郎又是其中之最,明岐一见便心生好感,引此人远离城中心,待万事休矣,再带他回船上。

琼郎从未见过这样英气十足,潇洒自若的女子,也从未见过这样满目苍痍,血迹斑斑的家园。他心神俱裂,几近昏厥,明岐一记手刀将他劈晕,带回中原。

或许是急怒攻心,琼郎高烧不退,明岐便贴身照顾,喂水擦汗,丝毫不假手于人。明岐得以细细观察他,五官,头发,皮肤,手指,一寸寸都无可挑剔,像掉落凡间的仙子。

为什么要让他伤心呢。明岐思绪空空,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。

下船时,琼郎仍昏迷,明岐告别众人,驾车回家。将琼郎搬到床上,累得呼呼喘气,也挨着躺床上睡着了。

琼郎醒来,见身边躺着一个陌生女人,惊得后退,脑袋砸到墙,爽快地发出一声巨响。

明岐被吵醒,迷迷糊糊地坐起来。

静默了一会,扭头看到靠着墙壁的琼郎,又一想那声音,好像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于是凑过去摸摸他的脑袋伤处,又啾了一口,嘀嘀咕咕自己还要再睡会,又自顾自地盖被子睡了。

琼郎突然就心软了。

明明被一群恶魔伤了个对穿,又被其中一个恶魔的温柔抚慰,琼郎自我厌弃,又心情复杂。

明岐越来越喜欢琼郎了。

琼郎的衣摆扰动绿草拨下的露珠也让她羡慕,它能离他那样近啊。

他吹起的小调,红泥小炉暖着的老酒,与他相关的一切都是风华无双。

明岐想与他更亲密一些,想与他共饮合卺酒,想与他抖落红帐,耳鬓厮磨。

明岐确实与琼郎成亲了,酒后乱性,珠胎暗结。

知她怀孕,琼郎既惊喜又忧伤。

仙鸣山城的血脉未断,可城灭人亡,笑容也也是苦的。

琼郎之于明岐的感觉,一直若即若离,直到有了骨肉,她才理直气壮地撒娇要糖。

之前她与夫君交谈不多,满腔深情无法表达,总有情怯之意。

如今,她终于能借这勇气,靠近他一点。

“给。”明岐递给琼郎一盘洗好青枣。

一撩衣摆要枕琼郎的大腿,琼郎生涩地将手臂伸长,盘子底下滴水呢。

“我想眯一会。无聊就吃青枣”

“这样不舒服。”其实琼郎觉得不无聊。自己的夫人与自己亲近,还贴心地送上吃食,她的江湖地位不凡,却能一心一意对我……

“我就想靠着你。”明岐转过身子,与他对视。

“……”琼郎捞起她的身子,小心地放在怀里,“这样靠着也可以吧?”

明岐靠在他肩窝处,一手捏起青枣嚼啊嚼,甜甜地想,“都行都行。”

明岐月份小的时候,运起轻功,数次偷吻。琼郎又是惊吓又是无奈,只得扶着她的腰,干巴巴地说教,“若是我一时不察,伤到你怎么办?”

“我能躲开。”明岐不怕,就算是伤害也能含笑接受。

“你的身子不比从前。”琼郎苦口婆心。

“……”明岐眼中风起云涌,不方面笑自己多疑,一方面又心痛,这些温柔像是从自己的骨肉那里偷来的,是不属于自己的。

“知道了?”琼郎以为她听进去了。便与她告别做自己的事去了。

待明岐月份大了,就不便像从前那样行动自如了。又不好意思对琼郎说,我想要亲亲抱抱,只拿一双希冀的眼神望他。

琼郎不解,“是困了吗?我陪你睡”,说着便要灭灯。

明岐连忙摇头拽衣袖,指了指自己的额头。

琼郎凑近看,没看到什么异常,明岐见他不知意,只能自己撑起身子啾他脑门。

“是这个意思啊……”琼郎恍然大悟。下床灭了灯噔噔噔地回床上躺好。

明岐以为他不想亲,正想忧伤一会,额头上突然一阵柔软的触感。

他亲我了。明岐满意地睡了。

此夜无月,漆黑一片,也就无人可见,琼郎眼中如水温柔之色。

明岐的孩子出生了,是个男孩,也就是后来钟离玦身边的假丫头九苞,真名明月光。小男孩胖嘟嘟的,可爱得不行,琼郎十分宠爱他。明岐也一样,抱在怀里,能逗一整天。

明月光一天天长大,琼郎一下子像是看到了少年时在仙鸣山城的光景,流光一样闪过又消失不见,他伸出手一抓却空无一物。明岐看在眼里,痛在心里。

明岐其实睡得不好,常常能梦到当年惨状,与万千冤魂,有时会惊醒,大汗淋漓。

可她不愿让琼郎知道,琼郎一人活着,内心煎熬,疲惫不已,我难道要让他为了我责怪他的同胞吗?更何况是我自作自受。

明岐与琼郎分床睡有段时日了,理由是怕吵着他。

明岐熟悉他的作息,自她隐隐下了决心后,就开始着手写托孤信,处理后事,还有与他说话。

其实谈不上与他说话,不过是明岐趁着琼郎睡着,在他耳边诉说这些年的情怯与爱意。

那一天,琼郎本该睡着的,可他那日心情不好,灌了些薄酒,睡得不稳。谁知竟让他听到本来只能忧伤地逗留在耳边的话。

“这些日子,我将这些年想说的话说了个痛快,今天是最后一日了,明日你便能解脱了。明岐此生,真真切切地爱过一个人,那个人美好得像仙子一样,我与他有一个可爱的孩子,没有遗憾了。”

明岐亲了亲琼郎的额头,再游移到眼皮,嘴唇,停留许久,不舍离开。

明岐坐在床边注视了他许久,时常忍不住蹭蹭他,又怕闹醒他。直到天蒙蒙亮才离开。

琼郎也随后起身,他不知为何明岐要像交代后事一般,也不知有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,只知道他好像要永远地失去她了。

明岐写好了轮台伏罪疏,在厨房煮好了琼郎和明月光爱吃的早餐,再看一眼儿子一切便要开始了。

只是她没料到安广厦和常风俊会来,一幅话家常的嘴角,行的却是杀人灭口的腌臜事。

明岐知以一人之力无法脱险,倾尽全力将儿子带向密道口,情急之下将文章纹在儿子背上,眼泪如雨挥下,咬牙刻完,已是大汗淋漓。

她用力亲亲还在哭泣的儿子,说,“一定要活下去。”

说完杀回去救琼郎。安广厦挟持琼郎,逼问文书下落。

明岐却突然不急了,她本想自裁于世,还琼郎一个全新的锦绣人生;如今却自私地想杀光这些下作之人,与他生死相守。

安广厦见明岐狠下杀招,不顾死活,扔下琼郎与之缠斗不休。

安广厦手段下贱,竟想将明岐剥皮销骨,嫁祸他人。明月光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骨肉分离,胃中翻江倒海,视线模糊,脑海里却只有母亲的声音。

“活下去!”

明月光一直跑一直跑,直到将过往甩在身后,直到遇到钟离玦,才敢思念自己的父母,因为那实在太痛了,痛到没有力气向前移动分毫。

琼郎跪在地上,不言不语,常风俊想一刀结果他,又觉实在太简单,懒得动手。

琼郎握着明岐冰凉的手,贴在唇边。

他想,我想抱抱你,竟做不到了。
以后,也找不到你了。

你穿的这样单薄,在底下该冷了,还好我穿得多,能分你一件。

琼郎摸出怀里的一把小匕首,毫不犹豫扎入胸口。

琼郎此生,真真切切地爱过一个人,那个人从天而降,像一个小火球,我与她有一个可爱的孩子,没有遗憾了。

琼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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